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麦事_宝安日报数字报

发表时间: 2021-09-14

  笔名采薇,海南省作协会员,教师。散文作者。作品散见于《黄河文学》《当代人》《鹿鸣》《人民日报》《解放日报》《中国文化报》等多家报刊杂志。

  端午前后,焦麦炸豆不等人,要抢收。凌晨三四点,爹娘就拿着镰刀出门了。爹手里还提着一只很大的白色塑料壶,里面盛有一二十斤水,备着渴了喝。娘趴我耳边叮嘱一番:照顾好弟弟妹妹,照顾好那头老牛……早上醒来,我迷迷瞪瞪记不大清,只隐约有一些印象,但我知道家里的那头母牛怀着崽,上午还要碾一场麦子,一定要喂饱。等我喂饱了牛,又烧了饭菜喂饱弟弟妹妹,就用板车拉着他们去地里给爹娘送饭,饭菜很简单,就是馍和凉拌菜,人还小,复杂的也做不好。

  太阳已经很高了,阳光像一条条射线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我挨着遍找,终于在离家最远的东北地里找到了爹娘。他俩正在割麦子,从地西头割起,一直到地东头,远远地只能看见背影。弯着腰,挥舞着镰刀,麦子飞快地倒下,一排排列着,金黄一片。

  所有农事,收麦最累人。地多,人口多,孩子小,能干活的少,六口人的地,爹和娘两口人忙活。往往一个麦季结束,娘要累出一场大病来。那病在麦收里就得了,只是没有显现出来。麦收一结束,思想稍一松懈,病“哗”一下就来了。稍大些,能干活了,却因求学少帮爹娘很多忙。叔伯大爷劝爹:小妮子家,你还指望她上大学?!爹却一直固执地支持我求学。我时常想:假如我不上学,像村里小姐妹一样,早早嫁人,生一堆孩子和皱纹,不知如今会是什么模样!

  “娘——”我站在地头大声喊,“娘——”弟弟妹妹一起喊。大弟调皮,从板车上蹦下来,赤脚跑到地里。但他很快龇牙咧嘴退回来。麦茬扎疼了他的小脚,他抱着一只脚不停地跳,转着圈跳。哈哈,金鸡独立!小弟和妹妹仰头哈哈笑,捂肚子咯咯笑,笑得弯了腰。

  娘终于听到我们的喊声,朝我们挥挥手,意思是知道了。爹收拾了好工具,沿着麦茬趔趔趄趄走回到地头。太阳像火一样倾泻着热,一览无余。爹娘满头大汗,脸晒成黑红色,衣裳水里洗过一样。地头有棵大桐树,凉阴充足,适合歇足。

  刚会走路的小妹蹒跚着朝娘跑去,抱着娘的腿,眼泪鼻涕蹭到娘的裤腿上。娘笑着把小妹抱起来,伸手抹去她满脸汗水。“一脸的土,成小花猫了……”娘边擦边说。小妹“咯咯”笑着,往娘的怀里扎,找奶吃。娘坐在架子车把上,掀开薄衣衫,露出乳房。娘的乳房像装了麦子的布袋,布袋压住一点底,上面空着。整个布袋布满了青青的筋,如一幅画,画上是冬天桐树的枝丫。小妹两岁了,瘦骨伶仃,顶着一颗大脑袋。她把脑袋埋进娘的臂弯,满足地攫取布袋里仅有的那点食粮。其时早就没了奶水,她只想解解馋。娘把小妹的手握在手里,放到嘴唇上,逗她。小妹放开奶头,“咯咯”笑个不停。

  割好的麦子捆扎起来才能拉回麦场做进一步加工。捆麦子有讲究,今天割下的不能捆了,晒了那么长时间,麦很焦,一捆就掉穗儿,最好经一场露水,软点儿,好扎。晚上下完露水,爹娘到地里去捆麦子,拉着板车带着木锸。捆成个儿的麦捆儿一个个撂到架子车上,摞成山一样高,再把一地的麦子都拉到打麦场里,已是夜深时候。

  一次半夜被爹娘叫起来去割麦,迷迷糊糊跟着爹娘往西南地走,头顶是星星和月亮,布谷鸟“咕咕—咕咕”叫得正欢。空气稍微有点凉,我抱紧瘦弱的双臂,眼睛不敢往四处看。黑魆魆的坟头一个挨着一个,我眯上眼睛走,不让视野扩大,我害怕看到鬼。西南地里埋着五个坟头,是“夯”家的,坟头里埋的是夯的娘,夯的奶,夯的大伯……他们很年轻就去世了。五个坟头的鬼故事我很小就听说过,相似度很高的一个版本是:坟头附近经常有头戴孝布的五个人出现。不止一个人看到,这个故事应该很靠谱,一定是“夯”家的五个鬼在显魂。每次经过那里,头发都会不自觉竖起,心“扑通、扑通”像要跳出胸膛。

  夜色里饱饱的麦香味给了我踏实感,好像在自己屋里闻着粮囤里的麦子香。我塞在爹娘的中间,抄小路往麦地里赶。眼前是一望无垠的麦子,月光下闪着朦胧的金黄色。上千亩,熟透了,等着人们收割。我们来得早了点,偌大的麦田就我们一家三口。麦地是南北地长,北头有路,南头对着国有果园。抄小路可以到南头,爹决定从南头割起。那五个坟头就在隔壁的麦地里,偏地北头。大概爹也怕鬼,如从南头割起,割到北头天就该大亮了,鬼自然也就消失了。这样一想,心里就更加害怕。原以为爹不怕鬼,可以帮我镇着鬼,没想到爹也一样怕!

  我选了爹和娘中间的一小溜麦子,蹲下身去,右手伸出镰刀,左手揽着麦子,镰刀贴着地皮,端平,弯起腰,尽量把胳膊伸得远远地,一镰下去搂两垄,使劲一拽,“沙沙——沙沙”,麦秆从底部齐崭崭和根分离。“沙沙”“沙沙沙”,还没到筋疲力尽时,苦和累都成了乐曲,镰刀和麦子相遇的声音像首歌,让我暂时忘记鬼事。

  好忙活一阵子,爹站起身歇歇,我和娘稍落后了点儿,想趁这机会赶上爹。谁知爹猛地抓起我的胳膊,拉着我就走,边走边对娘说,咱不割了,天亮再来!我被爹拉着走了好大一会儿,原路返回到家里,一路上我都没有听到布谷鸟的叫声,安静得吓人。娘惊魂未定,问,怎么了,慌成这样?爹背对着我小声说,看到一个人,举着一束光,黄蓝色,从咱家地头,一直飞到柏油路上,再从柏油路上飞到咱家地头上,一定是夯家的鬼……

  那天的事让我又害怕又高兴,从此后再不敢从那块麦子地经过;高兴的是本想会累个半死,没想到鬼也有情,适当时候出现,让我躲过一场劳累。毕竟是孩子,能躲一时躲一时。但我时常想,这些鬼为什么要出来吓人呢?莫非,人有人道,鬼有鬼道,人在半夜出现,惊扰了鬼的生活?那么,后来老家出现“平坟”事情,失去了家的鬼们,又会以何种形态表示愤怒呢?

  离开农家二十年,梦里不知身己为客,记忆里弯弯的镰刀已看不到,取而代之的是大型收割机。一边吃进整片的麦子,一边麦粒装满了蛇皮袋,镰刀一天都割不完的麦子一会儿就收完。小麦被送到地头,一粒粒饱满诱人,在地头直接被收购。挥汗如雨割麦子的场景再也看不到了,再不济的人家也已经半机械化了。

  太阳一出来就如下了火,麦子及时摊开,一层一层均匀地铺满麦场。做这个工作的,主要还是我和爹娘,其他小孩太小,麦子杆还留存许多水分,又重又滑,他们挑不动。大堆的麦捆垛有一人多高,用木锸一点点挑开来,把厚的摊薄,薄的补均匀,越均匀石磙碾起来越平稳,麦子才不会被硌进打麦场的土里去,打出来的麦子才干净,脱粒效果也更好。

  做完这些已日上三竿,人也成了黑色,麦秆上的灰尘荡得满身满脸都是,一眼望去,只牙齿和眼珠是白的。我和娘坐在麦场头上的树荫底下,终于能够好好喘口气了。

  天热得像蒸笼,树荫底下似乎也没有多少凉快可享。我的手臂已肿胀,摊麦子劳动强度很大,我瘦弱的手臂承受不起。我不禁埋怨起日子过得太慢,它